[摘要]网络委婉语是极具时代特色的一种委婉表达形式，在《最新网络交际用语辞典(增订版)》中占有较高的比重。其构成形式多样，构造手段丰富，具有非常鲜明的语用效果。网络委婉语既有重要的存在价值，同时也带有一定的不规范性，需要我们对其使用范围进行必要的限制。
[关键词]网络委婉语；构成形式；构造手段；语用效果
一、引言
委婉语(euphemism)是人类社会交际活动中普遍存在的一种语言现象，指“用一种不明说的、能使人感到愉快的或含糊的说法，代替具有令人不悦的含义或不够尊敬的表达方法”[1]。葛本义对其则作了如下定义：“人们说话时，为了避免一些刺激性词语而用另外的词语来代替。这种用来代替的词语就叫委婉语”[2]。可见，国内外学者普遍认为，委婉语具有积极礼仪的功能，能够协调人际关系，产生良好的语言交际效果。
近年来，随着网络技术的发展和普及，互联网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应用日趋广泛，中国的网民人数也日益增长。截至2016年6月，中国网民规模达7．10亿，互联网普及率为51．7％，较2015年底提升1．3个百分点r3]。在此背景下，语言载体逐渐由传统意义上的书面语、口语向网络用语过渡，网络语言应运而生并得到迅猛发展。在网络语言中，由于交际手段和语境的独特性，一些新的语言表达形式随之出现，网络委婉交际用语便是其中之一。
本文以周建民和熊一民主编的《最新网络交际用语辞典(增订版)》为例[4]，对书中收录的网络委婉交际用语进行穷尽式统计整理，共整理出语料620条，占全辞典网络交际用语总条数的26．52％。需要说明的是，网络委婉交际用语(以下简称网络委婉语)收录的标准比较宽泛，内容非常丰富，它不仅包括词，也包括短语，甚至包括某些字母形式、数字形式和符号形式等，下面我们首先对其构成形式进行分析。
二、网络委婉语的构成形式
网络委婉语在网络语言中十分普遍，其构成形式多种多样，主要有以下几种：
(一)纯汉字形式
该形式的网络委婉语完全由汉字组成，例如“爱老虎油”(英语“I love you”的音译)世、“尼玛”(詈语“你妈”的谐音形式)、“草根”(指身处非上层社会，但为自己的生活和成功努力的人)、“蛋白质”(笨蛋、白痴、神经质的简称)等。这种形式的网络委婉语有186条，占网络委婉语总数的30％。
(二)纯字母形式
这类形式的网络委婉语完全由字母组成，绝大部分为拉丁字母，主要来自于英语单词缩写和汉语拼音缩写，例如“WT”(英文“without think—ing”的首字母缩略，表示欠考虑)、“BS”(汉语拼音“bishi”的缩略，意思是鄙视)。此外，还有直接用拼音表示的，如“GUN”(即“滚”的拼音)，以及直接用英语表示的，如“OUT”(表示过时、落伍)。这种形式的网络委婉语有123条，占网络委婉语总数的19．8％。
(三)纯数字形式
纯数字形式的网络委婉语完全由阿拉伯数字构成(大多为几个数字或一串数字)，共有154条，占网络委婉语总数的24．8％。例如，“59420”是“我就是爱你”的谐音，“748”是“去死吧”的谐音，“54”表示“无视”，而“286”本是早期计算机CPU的型号，在此表示人“反应迟钝”。
(四)混合形式
混合形式综合了上述三种形式中的两种，共有14条语料，占网络委婉语总数的2．3％。例如，“装B”属于混合形式中的“汉字+字母”式，表示“装厉害或装傻、装天真”，是一个詈语；“8错”属于混合形式中的“数字+汉字”式，是“不错”的谐音。
(五)纯符号形式
纯符号形式的网络委婉语由汉字、标点符号、拉丁字母、阿拉伯数字、数学符号以及其他特殊符号构成，例如“囵”像人的脸，表示“郁闷、悲伤或受到惊吓”等；“Orz”则像人跪拜的样子，表示“佩服”，具有讽刺意味；T—T是“流眼泪的样子”。这种形式的网络委婉语比较特殊，因为其中的大部分成员无法读出语音来。即便如此，我们仍然认为它是网络委婉语的一种表现形式②，这些网络委婉语十分生动形象，能够委婉地表达网络交际者的情绪或看法，避免直接使用汉字所导致的敏感性和攻击性。该形式的网络委婉语有143条，占网络委婉语总语料数的23．1％。
由上可见，纯汉字形式是网络委婉语的主要构成形式，但是所占的比重并不是很高，仅占网络委婉语总数的30％。纯数字形式、纯字母形式和纯符号形式所占的比重也比较高，属于特殊的网络委婉语构成形式，在传统的委婉语中很少出现。
三、网络委婉语的构造手段
从来源来看，网络委婉语主要有两种产生途径，一种是通过网络交际而使原有的词义或使用范围产生变化的词语，如“油条”本指一种食物，在网络语言中指“花心的男性”；另外一种则是在网络交际中新产生的词语，如上文所提到的“蛋白质”、“54”、“BS”等。相对来说，后者所占的比重更大一些。由此可见，在网络交际过程中，网民们充分发挥创造性，采取多种手段来构造网络委婉语，极大地丰富了委婉语的表达形式。总体来看，网络委婉语的构造手段主要有以下几种：
(一)词汇语义手段
词汇语义手段是网络委婉语的一种主要构造手段，共有134条语料，主要包括以下几种方式：
1．同义借词手段
借用外语或汉语方言中的词汇可以委婉地表达信息，从而避免直白表述所带来的刺激性或粗俗性。同义借词手段主要有两种形式，一种是直接借用外语或方言的词汇，不改变其书写形式；另一种则是将同义的词语进行翻译，并用汉字书写出来。例如，直接借用英语单词“OUT”来表示“过时、落伍”，用来自日语的“甘”来表示“天真”，用来自粤方言的“初哥”表示“新手或外行”，用来自英语的“出柜”(come out of the closet)表示“向公众公开自己同性恋取向”。
2．隐喻手段
认知语言学认为，隐喻(metaphor)和转喻(metonymy)不只是修辞手段，更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两种重要的认知方法。隐喻的本质是通过一种事物来理解和体验另一种事物(The essence ofmetaphor is understanding and experiencing onekind of thing in terms of another)E53。一般认为，隐喻是从一个比较熟悉、易于理解的源域到一个不太熟悉、较难理解的目标域的映射。源域和目标域之间存在着一定的相似性，这种相似性构成了隐喻的认知基础。通过概念隐喻手段构成的网络委婉语有52条，例如“纯净水”指“论坛中没有实质内容的帖子”，“花草族”指“难以适应职场的新人”，“恐龙”指“个人形象较差的女性网民”。此外，上文提到的纯数字形式网络委婉语“286”实际上也是通过隐喻手段构造的，用落后的计算机来隐喻反应迟钝的人。
3．转喻手段
转喻同样也是一种人类普遍使用的思维手段和认知方式，乔治·莱科夫认为：“转喻是认知的基本特征之一。人们常常采用某一事物易理解或领悟的方面，来表示该事物的整体或该事物的其他部分或方面”[6]。也就是说，转喻是在同一认知域内，用某一凸显的概念实体从心理上激活与之相关的另一个概念实体。例如，用表示人体部位的“嘴”来指代其发出的动作“亲吻”，能够避免交流中的尴尬。此外，“喷”表示“批评、责骂”属于事件的伴随动作转喻整体事件，同样具有委婉的效果。
4．语义扬升手段
语义扬升手段指通过使用具有积极意义或中性意义的词语，来表述不好的事物或事情。例如，“神”指“出人意料、不可思议的或与正常逻辑不相符的”，“极品”则形容“事物属性最差，而无事物再超越它的底限”。又如，“收声”表示“闭嘴”的意思，这些都是通过语义扬升手段构成的。
5．曲折表述手段
曲折表述手段是指不直接表述事物，而是换一种方式说明，从而使话语接受者不至于感到难堪或刺耳。例如，“居里夫人”是“宅女”的谐趣形式，“青春必修课”和“晒月亮”都指“约会”，“茅太太的家”则是“厕所”的同义表述形式。
总体来看，采用词汇语义手段来进行构造的主要是纯汉字形式的委婉语，此外，还包括少量字母形式的委婉语。
(二)语音手段
采用语音手段构造的网络委婉语数量也非常大，共有186条语料，可以分为以下几种：
1．谐音手段
利用相似的发音来达到含蓄交际的目的，例如“杯具”(“悲剧”的谐音)、“餐具”(“惨剧”的谐音)、“茶具”(“差距”的谐音)。此外，绝大部分纯数字形式的网络委婉语也是利用谐音手段来构造的，例如上文提到的“748 1“‘59420”等。
2．合音手段
将两个字的读音快速读为一个音，例如“表”是“不要”两个字的合音。这种方法不仅能加快文字输入的速度，更重要的是更换了汉字外形，掩藏住了实体，在理解时要稍加思考，这正符合委婉语的特性。
3．语音变异手段
通过故意改变发音，可以达到委婉交际的目的。例如，将詈语“操”的声母C替换为k，从而产生网络委婉语“靠”。
4．音译手段
将外语单词的发音用汉字书写出来，从而产生网络委婉语。例如，“爱老虎油”是“I love you的音译”，“库索”则来源于日语。网络交际时借用外语本已经是一层委婉，将外语用汉字音译出来，
委婉的效果更加强烈。
5．拼音手段
将汉字的拼音用大写字母书写出来，给阅读者造成一定的“麻烦”，这同样能够产生委婉的效果。例如，交际时不写“滚”，而是将其拼音“GUN”写出来，这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使用粗俗的词语。
(三)词法手段
采用词法手段来进行构造的主要是纯汉字形式和纯字母形式的网络委婉语，共有116条语料，可以分为以下几种方式：
1．单词缩短手段
单词缩短手段是将英文单词缩短，用该词中的若干字母来表示的方法。例如，“BTM”是英文单词bottom的缩写，表示“臀部”；“LES”是英文单词lesbian的缩写，表示“女同性恋者”。
2．首字母组合手段
该手段是指将英文单词或汉语拼音的首字母提取并进行组合，例如，“FQ”是英语詈语“luckyou”的首字母组合，“WYMM”是“Will you mar—ry me”的首字母组合。此外，“BS”是汉语拼音“bishi”的首字母组合，表示“鄙视”；“TNND”是詈语“他奶奶的”的拼音首字母组合。
3．关键字组合手段
该手段主要指将汉语表达中的关键字(多为词的首字)提取并重新组合的形式，例如，“十动然拒”是将“十分感动，然而拒绝”的关键字组合，“特困生”是指“特别容易困倦的学生”，“可爱”则是指“可怜没人爱”。由上可见，词法手段主要是将表达形式进行缩略，改变其原有形式，给信息接受者一定的反应空间，从而避免出现交际中的尴尬局面。
(四)字法手段
利用汉字特殊的结构特征来构造委婉语，共有8条语料，包括以下两种方式：
1．拆字手段
将合体汉字拆分为几个部件，每个部件都能成字。例如，将“超强”拆分为“走召弓虽”，将“强奸”拆解为“弓虽女干”四个字，阅读的时候需要拉开一定的距离才能看出端倪。
2．形体表意手段
汉字具有一定的表意性，例如，“髁”由两个“呆”组成，在网络中被用来表示“比呆还呆，形容一个人很呆、很傻、很天真”。
(五)形象手段
形象手段是构成网络委婉语的一种主要手段，共有145条语料，指用汉字、字母或其他键盘上的符号来委婉地表达情绪或看法，可以分为以下三种：
1．汉字形象手段
某些汉字形体具有形象性，例如，“固”像“郁闷、悲伤或受到惊吓”的人的脸，而“崮”则像“囵”字上带了王冠，常用来指“尴尬的男性”，“茴”则用来指“尴尬的女性”。
2．字母象形手段
某些字母同样具有象形性，例如，英文字母“0”像人张开大嘴的样子，常用来表示“恶心、呕吐”；“X”则与表示错误的符号“x”形似，代表“不正确”。
绝大部分符号形式的委婉语都采用形象手段，此外部分汉字形式和字母形式的委婉语也采用该手段进行构造。
(六)语境手段
语境在语言交际中具有重要的作用，“就话语理解而言，语境有助于听话人确定指称、消除含糊、充实语义”[7]。通过语境手段构成委婉语，是指依靠语境效力而使委婉效果得以彰显。具体来说，话语发出者会使用汉字、标点或其他符号来替代不宜说出的话语。通过语境手段构成的网络委婉语数量不多，只有5条。例如，用“你懂的”表示“心照不宣，不再解释”。此外，用“XXX”表示“儿童不宜或不宜写出的”，用～表示“强调或无奈”，用…表示“无可奈何，无言以对”的意味。要理解该委婉语的意义，需要调动话语接受者的相关知识背景，结合上下文来进行。
(七)综合手段
综合手段指运用两种或两种以上手段来构造网络委婉语，共有26条语料。例如“西贝货”表示“假货”，“西贝”组合起来为“贾”，“贾”与“假”同音；“XD”指“错的”，“X”与“×”形似，“D”则是“的”的汉语拼音de缩写。通过综合手段构造出来的网络委婉语意义比较复杂，理解起来有一定的难度。
四、网络委婉语的语用效果
在网络交际环境中，网络委婉语具有丰富的语用效果，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新颖性
近年来，网络日益成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广大网民在网络交际中充分发挥语言创造力，运用各种手段创造出大量网络交际用语，其中也包含了许多网络委婉语。网络委婉语的新颖性首先体现为内容上的新颖，它能够体现当今的时代背景，具有鲜明的时代性；其次体现为构造形式上的新颖，网络委婉语的许多构成手段在传统委婉语中很少出现。网络委婉语是网民求新、求异心理的具体体现，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
(二)简洁性
在网络交际中，为了实现快速、简单、方便的交流，网络交际者们会采用缩写、谐音等手段，创造出大量形式简洁的网络委婉语，例如“JR”(贱人)、“E”(恶心)、“258”(爱我吧)。与对应的文字形式相比，这些网络委婉语在输入时的效率更高，所占用的篇幅更小，具有简约的特点。
(三)形象性
符号形式的委婉语在网络委婉语中占有相当大的比重，这些委婉语具有鲜明的形象性，能够很好地反映出交际者的情绪。此外，许多文字形式的委婉语也有形象性的特点，这种形象性需要我们通过联想才能感受到。例如，用“包子”形容“人长得难看，脸部有婴肥，形似包子”；用“流口水”指代“对事物十分渴望的神情”。
(四)含蓄性
网络交际者在涉及到詈语、敏感词语或其他容易引发他人不快的词语时，都要换一种形式(如缩略、语音变异、更换语码等)来进行表述，其目的是使语言形式和所指事物之间有一定的距离，造成一种“陌生化”的效果，给信息接受者一定的反应空间，这就使得网络委婉语具有含蓄化的语用效果。
(五)幽默性
许多网络委婉语还具有诙谐幽默的效果，能够使言语交际更加生动有趣。这些网络委婉语常采用“旧词换新义”的方法，使信息接受者在稍作思考后恍然大悟，进而会心一笑。例如，用“鸭梨”代替“压力”，用“觉皇”指代“嗜睡的人”，用“纯净水”表示“论坛中没有实际内容的帖子”，这都能顾及他人颜面，体现礼貌原则，并且产生幽默的语用效果。
可见，网络委婉语在表达委婉义的同时，还具有其他丰富的语用效果，这使得网络委婉语为广大网民所认可和接受，从而得以迅速传播。
五、结语
随着互联网络的日益普及，网络委婉语逐渐深入人们的日常语言生活，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当代汉语的发展，为其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但是我们还应当注意，同大部分网络语言一样，网络委婉语也冲击着当代汉语的规范，它们的产生具有偶然性和随意性，特别是一些数字形式、字母形式和符号形式的网络委婉语，很有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人们遗忘。网络委婉语产生于网络交际语境中，离开网络这片土壤，它就会失去生命力。因此，我们在肯定网络委婉语存在价值的同时，也应当对其使用范围进行一定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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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本文对网络委婉语例子曲解释借鉴了辞典中的释义，下文不再说明。
②纯符号形式中的英文字母、阿拉伯数字等大多没有语音，仅仅借用其形体特征，与上文的混合形式并不相同。
本文参考文献详见牡丹江大学学报官网。
